作者: SSX

  • 玻璃杯國度

    FILE 07  ·  THE GLASS KINGDOM

    玻璃杯國度

    The Glass Kingdom

    杯沿是入口。
    今晚,只有今晚是真的。
    時間在舌尖融化。

    杯沿入口

    杯沿是入口。

    琥珀色漩渦裡,
    時間失重。

    昨天的重量,
    溶進冰塊。

    明天還沒成形,
    漂浮著。

    今晚,
    只有今晚是真的。

    憂鬱想靠近,
    但它不認得,
    這個溶解的我。

    在醉意裡,
    邊界模糊。

    我不是昨天那個人,
    也不是明天那個。

    就是現在,
    這一口,
    這個當下。

    時間在舌尖融化。

    神聖的交換

    舉杯。

    神聖的交換開始,
    你的肝,他的腎,
    器官之間的默契。

    換帖,
    血液裡簽的約。

    友誼是今晚的幻覺,
    美麗的幻覺。

    平日那些小恨,
    溶進威士忌,
    不見了。

    酥麻是和平條約,
    暫時的,
    但真實。

    「我愛你」,
    三個字在胃裡翻滾,
    酒精催化的真心。

    明天會忘,
    明天會否認。

    但現在,
    這一刻的努力,
    這用力的真誠。

    證明我們活著,
    證明我們試過。

    在肝與腎之間,
    在醉與醒之間。

    我們existed。

    透明的民主

    玻璃杯國度,
    透明的民主。

    一人一票,
    一杯一權。

    血液酒精濃度,
    是唯一憲法。

    0.08以上才有發言權,
    清醒者請閉嘴。

    理性是殘疾,
    我是你的義肢,
    酒精打造的。

    裝上我,
    你就能走路,
    歪歪斜斜但自由。

    不會游的淹死,
    不會醉的窒息。

    適者生存,
    在這液體王國。

    清醒是絕症,
    末期。

    但還有救,
    快,
    再一杯。

    濃度不夠,
    加倍。

    直到心臟的牢籠,
    融化。

    直到你被赦免,
    從自己。

    失重返程

    餵養的時間到了。

    心很餓,
    吃幻想,
    各種口味。

    然後你醒了,
    時鐘上多了空白,
    三小時?四小時?

    被遺忘的時間,
    去了哪。

    只有尿液記得。
    畫著弧線,在別人的牆上。
    深夜的簽名,領地標記,文明的獸性。
    終極答案:醉了就隨地解決。
    沒有哲學,只有膀胱壓力。
    弧線指向:最近的角落。

    理性押上賭桌,
    all in。

    瞳孔放大,
    不需要焦距,
    黑洞模式啟動。

    吸入一切疲憊,
    清醒時的垃圾,
    全部吞下。

    合約溶解中,
    簽名不需要筆,
    嘔吐物的軌跡就是。

    最誠實的簽名,
    身體的公證。

    官僚的重力失效了,
    衛星亂飛,
    新物理定律生效。

    從餐廳到家,
    本來要三十分鐘,
    現在只是一眨眼。

    我是任意門,
    瓶口的刻度,
    就是座標。

    40度是台北,
    58度是紐約,
    空瓶是虛空。

    這不是醉,
    是時空旅行,
    最純粹那種。

    比清醒真實,
    因為清醒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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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分鐘

    THE DUNGEON  ·  RECORD 009

    15分鐘

    他很忙,忙到每個人都只能分到十五分鐘
    而這十五分鐘裡,他什麼都不決定

    城裡的會議桌中間都放著一個沙漏。

    沙漏走完,會議就結束。

    沒有人規定過這件事,但大家都照做。

    供光官隔一陣子見外地人一次。

    一次十五分鐘。

    時間和地點都由供光官定。

    城裡每一個人都有這樣一個十五分鐘。

    沒有人被漏掉。

    大家都說,他真的很忙。

    外地人第一次去,提早到了。

    門關著,裡面還有人。

    前面那場走完的時候,裡面的人出來,手上拿著一疊沒有打開過的東西。

    輪到他的時候,桌上的沙漏已經翻好了。

    沙正在往下走。

    為了那十五分鐘,外地人準備了好幾天。

    他把每一件事都寫成一頁,把需要決定的地方標出來,把兩個方案的差別列清楚。

    進去以後,供光官先講別的。

    他講城外的事,講別的地方看到的東西,講某個人說過的一句很有道理的話。

    外地人把第一件講完。

    他點頭。

    「這個很重要。」

    然後繼續講剛剛那句很有道理的話。

    沙漏走過一半,外地人問他要哪一個方案。

    「兩個都可以。」
    「兩個做法不一樣,要先定一個。」
    「你比較清楚,你決定。」
    「這個需要你同意。」

    他笑了一下。

    「你們做事的人最清楚,我這邊沒有意見。」

    門外有人敲門。

    他抬頭看了一眼。

    「時間快到了。」

    最後一粒沙落下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就照你剛剛說的那個。」

    外地人剛剛說的那個,是進門時就說過的。

    手上那幾頁,後面沒有翻開過。

    他常常遲到。

    遲到的時候,外面的人就在走廊上等。

    有人靠著牆把另一份東西看完。

    有人把要講的話重新排一次。

    他遲到一次,後面所有人順延。

    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很忙。

    他自己也這樣說。

    「我這邊該給的都給了。」

    他出光。

    他排時間。

    他每次都到。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誠懇的。

    城外來人的那天,他坐在最中間。

    城外的人提了一件事。

    「可以。」

    又提了一件。

    「這個我們也做得到。」

    城外的人很高興。

    「那就這樣說定了。」

    他點頭。

    「我們這邊沒有問題。」

    外地人坐在旁邊,一直在記。

    他記下來的事,沒有一件是城裡現在做得到的。

    散場以後,供光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剛剛那幾件,你想想辦法。」

    外地人問光從哪裡來。

    「你先想。」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比較清楚。」

    後來有一段時間,他不在城裡。

    那段時間,城裡很忙。

    城外答應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動了起來。

    有人問,這些是誰答應的。

    沒有人回答。

    大家都知道。

    他回來以後,沙漏又翻了一次。

    外地人把那些事拿出來問。

    他:「這些都很好,我們一定要做。」

    外地人:「需要光。」

    他:「對,這個很重要。」

    外地人再問一次。

    「光從哪裡來?」

    他看著外地人。

    「你們做事的人最清楚。」

    沙漏的底座上有一行刻字。

    字很舊了,要靠很近才看得出來。

    本裝置不儲存。每次翻轉即重新開始。

    此為設計,非故障。

    那年最後一次,沙漏一樣翻了過來。

    他說今年大家辛苦了。

    說明年會更好。

    說有事隨時找我。

    十五分鐘走完,他站起來。

    外面已經有人在等。

    外地人走出來的時候,聽見裡面沙漏被翻回去的聲音。

    裡面的沙全部回到上面。

    準備給下一個人。

    那年他見過城裡每一個人,沒有漏掉任何一個。

    城裡也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在那十五分鐘裡決定的。

    兩件事都寫進了年度紀錄。


    本系列所有角色、單位與事件皆為虛構
    創作沒有影射,不要對號入座
    地下城裡,同一種怪物通常不只住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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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按一下

    THE DUNGEON  ·  RECORD 008

    按一下

    別人的專業,按一下就好
    自己的專業,機器做不來

    地下城禁止使用未經核准的光源。

    入口有一張新告示。

    未經核准之光源,不得引入城內。

    同一週,對外的文件也送出去了。

    外地人在附件裡看見一行字。

    本城已完成新式光源導入。

    兩份文件都蓋了章。

    第一次叫外地人「按一下」的,是工具導師。

    「這個你按一下就好了吧。」
    「哪個?」
    「就那個表。」
    「那要整理過。」
    「按一下就出來了啊。」

    工具導師笑了笑。

    「你們現在都有那個嘛。」

    外地人問:「城裡有嗎?」

    「沒有。」

    「那我用什麼按?」

    「你不是有自己的?」

    外地人沒有回答。

    工具導師又說:

    「反正你按一下就好了。」

    那份表,外地人做了很久。

    他把每一格都對過。

    有兩格對不起來,他回去問了兩次。

    交出去的時候,工具導師只看了最上面一行。

    「很快嘛。」

    過幾天,輪到工具導師自己的東西要交。

    外地人問:「這個要不要也按一下?」

    工具導師停了一下。

    「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個機器做不出來。」

    外地人看著那份東西。

    格式跟上次那份一樣。

    「這個要判斷。」工具導師說。
    「要經驗。」
    「機器沒有經驗。」

    後來外地人才知道,城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小段線。

    沒有人公開講。

    但每個人的桌子底下,都亮著一點光。

    旁邊有人問:

    「你那個要付嗎?」
    「要。」
    「城裡出?」
    「不出。」
    「喔。那你按一下就好了。」

    清點的季節到了。

    文件要補一份成效。

    那份成效,是用那盞不能用的光寫出來的。

    寫的人自己付了那筆錢。

    送出去以前,承光官看了一遍。

    「寫得很好。」

    他說。

    「看得出來有用心。」

    天暗以後,城裡的燈大部分都關了。

    還亮著的那幾盞,很小。

    都在桌子底下。

    都是自己接的。

    那是這座城裡唯一找不到光源的光。

    沒有人申請過。

    沒有人核准過。

    文件上,它已經導入完成。

    它一整夜都沒有關。

  • 我養過四個人類

    FILE 06  ·  I RAISED FOUR HUMANS

    我養過四個人類

    I Raised Four Humans

    四個人類,我養大了兩個,陪老了兩個。
    最後一個也沒留下。

    我養過四個人類

    我養過四個人類。
    第一個是阿嬤,第二個是媽媽。另外兩個剛來的時候還很小,我叫她們大女孩和小女孩。
    人類總以為是他們在養狗。
    其實每天確認他們有沒有回家,陪他們吃飯,聽那些重複又沒有氣味的煩惱,半夜發現他們哭了還要走過去,把頭放在腿上的,都是我們。
    所以,是我養他們。
    而且養得不錯。
    阿嬤說我是她最疼的。
    媽媽說我是她最乖的。
    兩個女孩常常爭我最喜歡誰。

    狗愛一個人,就是等他回家。
    有什麼好問的。

    阿嬤是第一個背叛我的。
    有一天,她躺下去,就沒有再起來。
    大家都說她離開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只知道她沒有帶我。
    我在房門外等了很久。
    她沒有回來。
    她以前明明說我是她最疼的。
    騙子。

    後來兩個女孩長大了。
    大女孩結婚了。
    她的新家裡有別的動物,沒有我的位置。
    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人類的家可以放新的桌子、新的床、新的人,卻不一定放得下一隻已經愛了他們很多年的狗。
    她走的時候抱著我哭。
    哭得像被留下來的是她。
    門關上以後,
    留下來的還是我。

    守著門

    小女孩開始把衣服放進箱子。
    我一看見箱子就知道不妙,整晚趴在上面。
    她摸著我,說很快就回來。
    然後她去了國外。
    我不知道國外在哪裡。
    大概是一個很遠、遠到人類可以忘記自己說過什麼的地方。

    幸好我還有媽媽。
    她沒有箱子,也沒有新的家。
    她一直在原來的位置。
    只是一天比一天虛弱。
    後來連摸我的手都沒有力氣。
    我開始整夜守著她,把鼻子湊到她面前。
    只要還有氣吹動我的鬍鬚,我就知道她還在。
    我不敢睡。
    那段時間,我的皮膚開始發癢。
    像有很多細小的東西在毛裡爬,
    從背上爬到肚子,
    再從肚子爬進心裡。
    我一直舔,一直抓。
    媽媽看見了,會很輕地叫我不要抓。
    可是她不知道。

    我不是癢。
    我是害怕。

    最後,媽媽還是背叛了我。
    她跟阿嬤一樣,躺下以後就沒有再起來。
    人類替她說了很多話。
    他們說她已經很努力了。
    他們說她捨不得我。
    他們說她不是故意留下我的。
    全是人類的說法。
    對一隻狗來說,回來就是回來。
    沒有回來,就是沒有回來。
    門關上就是關上,不會因為理由很悲傷,就自己打開。
    四個人類,我養大了兩個,陪老了兩個。
    最後一個也沒留下。

    三道呼吸

    媽媽走後,我也離開了原來的家。
    人類把我送到另一個地方。
    那裡有陽光,有院子,還有三隻狗。
    一隻缺了半邊耳朵。
    一隻腿是歪的。
    最年輕的肚子上有一道很長的疤。
    我們見面的時候,誰也沒有問以前發生過什麼。
    人類需要問。
    狗聞一下就知道了。
    我們身上都有等過太久的味道。

    第一天晚上,缺耳朵的睡在我旁邊。
    我往旁邊移。
    牠也移。
    我再移。
    牠再靠過來。
    最後牠的背貼著我的背。
    真沒禮貌。
    但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後來我們每天一起吃飯,一起曬太陽。
    腿歪的吃得慢,我們就等牠。
    最年輕的每天早上舔我的耳朵。
    我咬牠。
    牠以為我在玩,第二天照樣來。
    缺耳朵的從來不說永遠陪我。

    狗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牠只是在我睡著的時候靠著我。
    醒來的時候還在。

    最初,只要有人打開院子的門,我還是會立刻站起來。
    另外三隻連頭都不抬。
    門開了,又關上。
    有人出去。
    也有人回來。
    太陽移到院子的另一邊,牠們就一起換個地方躺。
    後來,我也不再守著門。
    我開始好好吃飯。
    開始搶最暖的位置。
    有時候還會跟最年輕的跑幾步。
    跑不動了,就假裝是我自己想停。
    我的皮膚也慢慢不癢了。
    毛重新長了回來。
    人類大概會想知道為什麼。
    我沒有。
    我忙著曬太陽。

    我們一起過了半年。
    半年不算很久。
    可是那半年,
    我沒有等任何人回來。
    我身邊一直有三道呼吸。

    空出來的位置

    後來,我又吃不下東西了。
    腿也站不起來。
    這一次,牠們沒有叫我加油。
    沒有說我一定會好起來。
    也沒有說下輩子還要找到我。
    牠們只是躺在旁邊。
    缺耳朵的把背貼著我。
    腿歪的把鼻子放在我的前腳上。
    最年輕的舔了一下我的耳朵。
    這一次,我沒有咬牠。
    人類後來大概會說,我去找阿嬤和媽媽了。
    他們很喜歡替狗安排結局。

    但我哪裡也沒有去。
    我只是累了。

    後來,我的位置空了出來。
    那個位置很好。
    下午曬得到太陽。
    旁邊還睡著三隻不太愛說話的狗。
    希望下一隻被人類留下的傢伙來了,
    不要又傻傻地守著門。

  • 當我是快樂

    FILE 05  ·  WHEN I AM HAPPY

    當我是快樂

    When I am happy

    一段關於存在、時間與內心世界的超現實獨白。

    追著跑

    我踩到自己的影子,跌了一跤,爬起來追著跑。
    我被塞進耳機裡,變成某首歌的一個音符。
    我被折成紙飛機,飛了三秒就撞牆,但那三秒很自由。
    我撞上玻璃門,看得見卻過不去,額頭印個圓。

    我睡過頭,錯過了自己,醒來時已經是明天的我。
    我被鎖在抽屜裡,成了秘密的收藏品。
    我變成逗號,還沒結束,永遠在半路。
    我融化在陽光裡,變成地上一灘金色。

    歸零

    我乘上懊悔,變質了,每個笑聲後面都有嘆息。
    我被靜音了,只看到瞇起的眼,還有無聲的顫動。
    我被N次方,像腫瘤一樣增生,龐大到可怕。
    我減去知足,有了還想要更多,缺少平靜,焦躁不安。

    我被除以一百,變成接近零的存在。
    我被歸零,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留。
    我在倒退嚕,是回到原點的重來。

    答案

    我看卡通片裡的角色一直撞牆,原來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笑到肚子痛。
    我去看科幻片,坐在黑暗裡,被藍光照得發亮,聽見心跳聲。
    我進入平行空間,遇見無數個我,似曾相識但不同。
    我被格式化了,所有記憶都清空歸零。

    我抓著筆在紙上畫圈,貓咪跳上來踩了一個爪印,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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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道星芒

    THE DUNGEON  ·  RECORD 007

    朝聖

    朝聖室裡,主機測試耐心,
    而耐心是這座城真正的貨幣

    地下城很重視新科技。

    入口掛著今年的告示。

    全面數位化。

    再往裡走一點,還有另一張。

    接軌未來。

    兩張都很新。

    有一天,外地人需要用一種新的工具。

    隔壁的人告訴他:「城裡有。」
    「在哪裡?」
    「上面。」

    外地人抬頭。

    「哪一層?」

    那個人指了指走廊另一頭。

    「要去朝聖。」

    那台機器放在城中央的一個房間裡。

    房間不大。

    門口已經有人在等。

    外地人往裡面看。

    桌上只有一台主機。

    主機旁邊貼著一張紙。

    數位轉型專用。

    外地人問:「只有這一台?」
    前面的人說:「這台有。」
    「其他的沒有?」
    「其他的也有電腦。」
    「我是說那個工具。」
    「喔。」

    那個人搖頭。

    「只有這台有。」

    輪到外地人的時候,後面又多了兩個人。

    他坐下。

    工具確實很好用。

    原本要花很久整理的東西,很快就做完了。

    他存好,站起來。

    後面的人立刻坐下。

    大家都知道城裡只有一份。
    所以大家排隊。

    後來外地人才發現,不只這個工具。

    有些東西,城裡只有一份。

    有些只有一台。

    還有一些,每台機器看起來都有。

    真正要用的時候,旁邊的人會壓低聲音說:

    「那個不要更新。」
    「為什麼?」

    外地人看著畫面角落跳出來的提醒。

    已有新版本。

    旁邊的人伸手替他按掉。

    記得喔,更新就不能用了。」

    城裡的人很習慣這些事。

    有人把工作留到比較少人排隊的時候。

    有人進去以前,先把所有資料準備好。

    久了以後,大家甚至知道誰用得快。

    看到那個人進去,會留下來。

    看到另一個人進去,就先去做別的事。

    沒有人需要排班表。

    秩序自己長了出來。

    有一次,承光官來看朝聖室。

    那天隊伍比平常長。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使用率很高。」
    旁邊的人點頭。
    「大家都需要。」

    承光官又看了一會兒。

    「很好。」

    他說。

    「表示這筆投入是對的。」

    沒有人反對。

    確實每天都有人用。

    幾乎沒有空過。

    過了一陣子,入口換了新的告示。

    比上一張更大。

    持續投資數位未來。

    下面列了很多項目。

    新的設備。

    新的系統。

    新的計畫。

    外地人在其中看見了朝聖室的名字。

    旁邊寫著:

    使用成效良好,需求持續成長。

    他看完以後,往城中央走。

    朝聖室門口還是有人在排隊。

    天暗以後,朝聖室裡還有人。

    桌角被很多人的手磨得發亮。

    螢幕旁邊那張紙也舊了。

    只有四個字還看得很清楚。

    數位轉型專用。

    入口的新告示,在很遠的地方也看得到。

    朝聖室裡,
    那台唯一裝著新工具的主機,
    一整天都沒有關過。

  • 朝聖

    THE DUNGEON  ·  RECORD 007

    朝聖

    朝聖室裡,主機測試耐心,
    而耐心是這座城真正的貨幣

    地下城很重視新科技。

    入口掛著今年的告示。

    全面數位化。

    再往裡走一點,還有另一張。

    接軌未來。

    兩張都很新。

    有一天,外地人需要用一種新的工具。

    隔壁的人告訴他:「城裡有。」
    「在哪裡?」
    「上面。」

    外地人抬頭。

    「哪一層?」

    那個人指了指走廊另一頭。

    「要去朝聖。」

    那台機器放在城中央的一個房間裡。

    房間不大。

    門口已經有人在等。

    外地人往裡面看。

    桌上只有一台主機。

    主機旁邊貼著一張紙。

    數位轉型專用。

    外地人問:「只有這一台?」
    前面的人說:「這台有。」
    「其他的沒有?」
    「其他的也有電腦。」
    「我是說那個工具。」
    「喔。」

    那個人搖頭。

    「只有這台有。」

    輪到外地人的時候,後面又多了兩個人。

    他坐下。

    工具確實很好用。

    原本要花很久整理的東西,很快就做完了。

    他存好,站起來。

    後面的人立刻坐下。

    大家都知道城裡只有一份。
    所以大家排隊。

    後來外地人才發現,不只這個工具。

    有些東西,城裡只有一份。

    有些只有一台。

    還有一些,每台機器看起來都有。

    真正要用的時候,旁邊的人會壓低聲音說:

    「那個不要更新。」
    「為什麼?」

    外地人看著畫面角落跳出來的提醒。

    已有新版本。

    旁邊的人伸手替他按掉。

    記得喔,更新就不能用了。」

    城裡的人很習慣這些事。

    有人把工作留到比較少人排隊的時候。

    有人進去以前,先把所有資料準備好。

    久了以後,大家甚至知道誰用得快。

    看到那個人進去,會留下來。

    看到另一個人進去,就先去做別的事。

    沒有人需要排班表。

    秩序自己長了出來。

    有一次,承光官來看朝聖室。

    那天隊伍比平常長。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使用率很高。」
    旁邊的人點頭。
    「大家都需要。」

    承光官又看了一會兒。

    「很好。」

    他說。

    「表示這筆投入是對的。」

    沒有人反對。

    確實每天都有人用。

    幾乎沒有空過。

    過了一陣子,入口換了新的告示。

    比上一張更大。

    持續投資數位未來。

    下面列了很多項目。

    新的設備。

    新的系統。

    新的計畫。

    外地人在其中看見了朝聖室的名字。

    旁邊寫著:

    使用成效良好,需求持續成長。

    他看完以後,往城中央走。

    朝聖室門口還是有人在排隊。

    天暗以後,朝聖室裡還有人。

    桌角被很多人的手磨得發亮。

    螢幕旁邊那張紙也舊了。

    只有四個字還看得很清楚。

    數位轉型專用。

    入口的新告示,在很遠的地方也看得到。

    朝聖室裡,
    那台唯一裝著新工具的主機,
    一整天都沒有關過。

  • 十九顆草莓

    THE DUNGEON  ·  RECORD 005

    十九顆草莓

    桌上有三份卷宗
    大家先處理少掉的那顆草莓

    那天下午,地下城收到三份等待裁決的卷宗。

    沒有人打開。

    秩序官召集所有人。

    因為桌上有二十份糕點,只有十九顆草莓。

    「所以會有一份沒有。」秩序官說。

    流程確認員翻開筆記本。

    有人問:「不能切開嗎?」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秩序官看著他,「切開以後,還算一顆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

    流程確認員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第一個方案:沒有通過

    有人提議換別的水果。

    倉庫裡有奇異果。

    有人說:「那一份會看起來不一樣。」
    「對。」秩序官點頭。
    「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拿到的是另外準備的。」

    奇異果:沒有通過

    倉庫還有藍莓。

    數量很多,流程確認員去清點了一次。

    回來以後,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

    大家開始算。

    算完以後發現,還是不能平均。

    外地人說:「那就再去買幾顆。」

    沒有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流程確認員很溫和地說:

    「請購單要三個層級核章,會來不及。」

    會議繼續。

    有人提議把草莓全部拿掉,這樣每一份都一樣。

    但草莓已經列在清單上。

    全部拿掉,就要修改清單。
    修改清單要重新確認。
    重新確認需要另一場會議。

    所以草莓不能全部拿掉。

    最後,秩序官說:「第二十份放別的。」
    「不要讓它看起來像少一顆。」

    有人問:「那要看起來像什麼?」

    秩序官想了一下,

    「像特別的。」

    她又說:

    「你們再討論。不要有人覺得自己被漏掉了。」

    菜單最後標成:

    主廚特製。

    全體恭敬地說:「謝謝秩序官。」

    散會的時候,外地人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三份卷宗還放在桌子的另一端。

    旁邊的人收起筆記本。

    「今天這場算快的。」

    晚上七點多,我留下來做隔天的簡報。

    第九層只剩走廊盡頭的緊急照明。

    一隻老鼠從影印機後面出來,沿著牆邊走,
    鑽進茶水間的櫃子底下,中間沒有停。

    會議紀錄:草莓存放於第三儲藏室。

    老鼠去的是茶水間。

    老鼠不用開會,也沒有識別證,
    但牠知道這裡的全部,還知道草莓成熟的時候,香味會自己找到出口。

    那天晚上如果有人去清點,草莓應該剩十八顆。

    沒有人去清點。

  • 貓符

    THE DUNGEON  ·  RECORD 004

    貓符

    防護措施已完成
    地鼠還在

    每天中午,外地人都往上走。

    其他人往配給室走。

    有一天,他回來得比較早。

    配給室外面站了很多人。

    大家站著,看地上的一個袋子。

    那袋子破了一個洞。
    旁邊有幾粒碎屑。

    有人說,昨晚又看見地鼠了。

    另一個人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不一定是牠咬的。」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大家又看了一會兒。

    最後,負責配給的人把袋子拿起來。

    裡面的東西沒有少很多。

    他說:「還可以吃。」

    於是大家領走了。

    第二天,配給室多了一個桶子。

    很大。
    有蓋。

    所有配給都放進去。

    外地人經過的時候,看見兩個人正在測試桶蓋。

    蓋上。
    打開。
    再蓋上。

    其中一個人說:

    「這樣牠就進不去了。」

    另一個人點頭。

    下午,祭司來了。

    她繞著桶子走了一圈。

    問:「有做防護嗎?」
    「有。」負責配給的人拍了拍桶蓋。

    祭司看著桶子,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

    「還是不夠。」

    隔天中午,大家來領配給。

    桶子裡多了一張符。

    符上畫著一隻貓。
    眼睛很大。
    牙齒很尖。

    有人問,「這是什麼?」
    「祭司畫的。」
    「防地鼠?」
    「對。」

    那個人又看了一眼。

    把自己的配給拿走了。

    後面的人也拿走了。

    那天沒有人再問昨晚有沒有地鼠。

    幾天後,有人說在走廊看見一隻。

    牠從牆邊跑過去,很快就不見了。

    他告訴負責配給的人。

    「我剛剛看到地鼠。」
    「哪裡?」

    他指了一下。

    那個人往那邊看。

    「沒有啊。」
    「剛跑掉了。」
    「喔。」

    他低頭,在手上的表格打了一個勾。

    外地人看見那一欄寫著:

    配給防護措施:已完成

    他沒有再說什麼。

    經過牆角的時候,偶爾會看見幾粒新的碎屑。

    一開始會停下來看,後來大家照常領走配給。

    外地人也照常往城外走。

    從貼上那張符以後,

    再也沒有人因為地鼠不敢吃供品配給。

  • 供品

    THE DUNGEON  ·  RECORD 003

    供品

    同一座城
    不同的位置,排不同的隊

    那天是九月的某一天,天氣酷熱,午後可能又會雷震雨。

    鐘聲響起,敲了十二下。

    外地人第一次注意到那張表,是在吃飯的時候。

    發放窗口前排著隊,隊伍分成好幾條,沒有人告訴他該排哪一條。

    他問前面的人。

    「看你是哪一層。」
    「我怎麼知道我是哪一層。」
    對方看了他的識別證一眼。
    「你,排最後一條。」

    最後一條沒有窗口,只有一張桌子,桌上什麼都沒有。

    「這條沒東西啊。」
    「對。」
    「那我今天吃什麼。」
    對方想了想。
    「自己想辦法。」

    他後來弄懂了那張表。

    離神殿最近那一層,東西不用付,而且是好的。

    中間那一層要付,一枚,東西一般,有時候是壞的。

    最下面那一層,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跟他說為什麼是這樣分。

    表格貼在牆上,貼了很久,
    邊角都捲了,沒有人再看它一眼。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知道自己在哪一條線上。